第三十一章 平静的假象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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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未央摇头。她拉着他回到卧室,从床头柜取出监测平板。屏幕亮起,蓝光照亮两人的脸。曲线平稳,生命体征正常,共生连接强度显示为绿色“优”。
但在所有曲线的最下方,状态栏的边缘,有一行几乎透明的小字:
“次级连接建立中……信号源:未识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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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余在第五天消失。
那天清晨,星澜几乎是跌撞着爬上塔的,手里攥着一张皱成一团的纸,边缘有被火烧灼的焦痕。“钟叔不见了。办公室空了,只剩这个压在镇纸下。”
陆见野展开纸。纸张廉价,质地粗糙,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像是在剧烈痉挛中写就:
“我去找真正的解药。
万魂图谱只是暂时止血的绷带,我们需要缝合伤口的针。”
纸的背面,用暗红色的液体——后来化验确认是人血——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。墟城的轮廓,中心点标着琉璃塔,一条红线从塔身延伸,穿透城市边界,笔直指向北方荒原。
“他出城了?”苏未央难以置信,“城外是情感真空区,没有极光覆盖,离开屏障的人会像离水的鱼,精神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崩溃——这是写入基础教育的常识。”
“常识对钟叔可能无效。”星澜的声音绷紧如将断的弦,“我调了所有监控。他是在凌晨两点零三分独自离开的,没带任何生存装备,只背着那个装万魂图谱核心的铅制箱子。北门守卫说,钟叔经过时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……‘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,看什么都是陌生的’。”
陆见野调出城市边界传感器的历史数据。凌晨两点十七分,北部屏障边缘检测到一次短暂的穿越信号——生物特征完全匹配钟余。信号在离开屏障三公里后消失于监测网络。
理论上,他此刻应该已经是一具在荒原上游荡的、精神崩坏的躯壳。
但陆见野的直觉在低语:钟余活着。不仅活着,他正走向某个比荒原更遥远、更深处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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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静的湖面下,暗涌开始显现形状。
第七天,第一起失踪案发生。失踪者叫李婉,二十七岁,情感疗愈中心的二级辅导员。档案显示,她是新火计划第三批实验体,能力是“情感镜像”——能让对方看见自己内心深处被掩埋的情感状态,如同照一面诚实的镜子。
星澜汇报时,手指一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布料被拧出细密的褶皱:“她昨晚值夜班,凌晨三点还在工作群发了排班表。早上同事发现办公室门虚掩,人不见了。桌面上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用口红写着两个字:妈妈。”
“妈妈?”陆见野皱眉,“李婉的母亲五年前就病逝了。”
“乳腺癌晚期。”星澜的声音发颤,“更诡异的是监控。她是自己走出去的,但走路姿势……像梦游,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。每一步的跨度完全一致,连摆臂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”
接下来的十四天,又有六人消失。
全是情感能力者。全是新火计划实验体。失踪前,他们不约而同地向亲友提起“听见呼唤”,声音来自脚下大地。最后失踪的那个年轻人,在通讯器彻底中断前的三秒,对着麦克风嘶吼,背景音是巨大的、如同无数心脏搏动的轰鸣:
“它在叫我妈妈!那个白色的——白色的女人在叫我妈妈!”
陆见野调取了所有失踪者的完整基因档案。比对程序在深夜运行完毕,发出单调的提示音时,苏未央正在照料她的水晶芽孢——那些从她晶体分叉末端生长出的、米粒大小的结晶簇,如今已有十九个,每个都散发着独特的情感频率,像一盆微型的情感花园。
“匹配上了。”陆见野盯着屏幕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七个人的DNA里,都有同一个标记序列——‘墟’的基因残留。这是史前情感古神在人类基因中刻下的烙印,经过千万年稀释,理论上应该已经消散如烟。”
“除非被重新激活。”苏未央放下喷壶,走过来。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,让她的皮肤呈现一种瓷器般的质感。那些基因图谱上,标记序列正闪烁着诡异的荧光绿,像黑暗中苏醒的眼睛。
“什么东西能唤醒千万年前的基因烙印?”
苏未央没有回答。她转身望向窗外,夜幕下的墟城安宁如沉睡的巨兽,极光如被褥覆盖其上。但她胸前的晶体内部,流光开始紊乱地旋转,像暴风雨前躁动的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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调节站的监测数据,揭示出一个令人脊椎发凉的事实。
陆见野是在进行月度情感频谱对比时察觉异常的。他将城市划分为一百个六边形网格,每个网格持续收集居民的平均情感状态,绘制成多维情感地形图。第一个月,图谱色彩绚烂如印象派画作,每个人的情感频率都独一无二,构成一片嘈杂而蓬勃的生态雨林。
第二个月,色彩开始趋同。差异的边界模糊,极端的色调向中间靠拢。
到了第三个月的现在,图谱已经变成了一片均匀的、平滑的彩虹渐变。愤怒的猩红褪成蔷薇粉,悲伤的靛蓝淡化为天青,狂喜的金黄稀释成鹅黄——所有激烈的情感都被某种力量柔和地打磨、调和,变成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,不烫不凉,不苦不甜。
“这不是自然演化。”陆见野将三个月的图谱并排投影在空中,光影交织成诡异的立体模型,“情感多样性在指数级衰减。有人在给整座城市‘调音’,把千万种不同的心跳,调成同一个单调的和弦。”
“谁有这种权能?”苏未央问。
“理论上,只有我们。”陆见野指向穹顶下悬浮的心脏,“通过它,我们可以微调特定区域的情感平衡。但我们的工作是修复破损,不是抹平差异。”他调出过去三个月的操作日志,页面干净得像从未被使用,“而且记录显示,我们根本没有进行任何大规模调节。”
“那就是有别的……东西,在替我们调节。”
陆见野开始逆向追踪信号源。他写了一个算法,分析情感频谱趋同化的扩散模式——如果是某个源头在持续散发调节频率,那么距离源头越近的区域,趋同化现象应该出现得越早,程度越深。
算法运行了六小时二十七分钟。
结果在午夜弹出时,陆见野正在喝第三杯黑咖啡。屏幕上的地图,墟城的轮廓被一层半透明的热力图覆盖。热力最深处,颜色从红转白,最终汇聚成一个点。
那个点不在城市任何建筑下方。
它在墟城正下方,地下三千米处。
那里本应是致密的花岗岩层,但监测显示,有一个庞大的、缓慢脉动的生命体征正在苏醒。它的频率与琉璃塔顶的心脏完全同步,但强度是后者的四千七百倍。
“它是我们的……放大版。”陆见野盯着屏幕上那个如同胚胎般蜷缩的热源轮廓,感到喉咙发紧,“一个巨型的、沉睡的……情感调节中枢。”
“或者说,”苏未央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我们才是它微小的、浮出水面的触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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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澜的症状开始侵蚀她的清醒时刻。
在疗愈中心,她会突然陷入长达数分钟的恍惚,用那种古老浑浊的语言吟唱完整的祭文段落。她开始绘画——不是用画笔,而是用手指蘸着颜料,在墙壁、地板、甚至病人的病历卡上,描绘那些令人不安的图案:同心圆、生命原点符号、无数纠缠的、宛如血管或植物根须的线条。
“我控制不住。”一次来访时,她蜷缩在塔顶的沙发里,指甲缝里残留着赭红色的矿物颜料,像干涸的血,“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爆炸。我看见……白色的房间,无限延伸,里面躺着无数人。他们在沉睡,胸口插着透明的管子,管子另一端连接着……”
“连接着什么?”陆见野按住她的肩膀,能感觉到布料下骨头的颤抖。
“一颗巨大的、跳动的心脏。”星澜的眼神涣散,瞳孔深处映出某种遥远的光景,“比这座塔还要庞大。它在进食,持续地、贪婪地进食,吞吃他们的梦境、他们的记忆、他们情感的汁液……它饿,永远填不满的饥饿。”
她突然抓住陆见野的手腕,力气大得指甲陷进皮肤:“爸爸知道。他一直知道那东西的存在。所以他造了万魂图谱——根本不是为了拯救,是为了喂养。图谱收集的所有情感,都被导向地下,喂给那个东西了!”
“那钟余带走图谱的核心组件——”
“是在断粮。”星澜的眼泪止住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清明,“他在饿它。但你们知道饿极了的野兽会做什么吗?它会自己爬出巢穴……寻找猎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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